卡在沒有回音空谷地的設計

2007-08-09 星期四

辛苦撐了半年的設計，今天離職了。離職前的長談，他不僅談出了他自已，其實也談出了我自己。

這半年來，我漸漸發現設計的作品越來越無心，不是畫面處理的問題，是設計概念的問題。沒有概念的設計，純粹只有畫面上的美感，這樣的設計作品是無法說服客戶與打動人心。起先我以為他只是那陣子的工作狀況不佳，但是一個多月後，在一次公司的聚會上，他談到他現在感到自己的失落與不存在感，他想要開這個都市，去做個長期旅行，試著去找找他自己。他的話讓我回想起自己在大學時代所接觸的存在主義，我沒有規勸他留下，反而勸他一定要去尋找那屬於他自己的生命存在感。因為他27歲，一個還可以作夢與飛翔的年紀。那晚他的話，我記述整理如下：

「不是每個人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，就我所知，身邊的朋友與同學跟我相同有存在危機的人並不多。大多數的人都可以每天輕鬆且快樂地活著，這是一種幸福，一種可以忘卻存在的幸福，但很不幸的，我並不行。我出道的早，當別人還在唸書的時候，我就已經在業界工作，接Case，提案子，或許是因為「提早入社會」所以也讓我想要「提早出社會」。

這半年來，我無時無刻不在問自己：「我到底要幹嗎？」「我想做什麼？」我試過一些讓我可以感到快樂的事，唸些自己想唸的書，孤獨地讓自己做個短期旅遊，放空自己去接觸新事物，但是半年後，我發現我沒有爬出去，我仍舊卡在沒有回音的空谷底。

我每天坐著同樣的班次，坐在同樣的位置，操作著同樣的軟體，完成同樣的事，我是自由的嗎？其實我是被囚禁的，被你囚禁，被客戶囚禁，被商業利益囚禁，我沒有自由？其實我並不是怪你，你不要誤會，只是你我都被囚禁著，只是你沒有發覺。每個月的領薪日，並不是我最快樂的日子，反而是我最掙扎的一天，因為我又出賣了我的時間去換取賴以維生的金錢，這是我的宿命嗎？還是人的宿命？

很羨幕無感與超感的人，無感的人能夠認命，認為生命如此就好，無風無浪，安逸平常，這真的是一種幸福，一種似乎來自於宗教，或者來自於天份的幸福。而超感的人是已經掙脫蟬殼的人，長時間的痛苦與掙扎，讓他們對於生命產生了一種解脫感，什麼都不重要，忽視社會壓力，無觀旁人態度，讓自己盡性地活著，拾荒、歸農、勞動，不需要太多煩人知識，只求這條人生路能夠盡性地活著。這兩種人，我都羨幕，羨幕，是因為我不屬於這兩者，只屬於我自已這一種，這種無助又失去存在感的一種。

我想離開這個都市，我想要在能動的時候試著去找找我自己，去思考我真正追求的是什麼？到現在，我都在追求別人的價值，在實踐別人的夢，而我自己的呢？我不去找，我怎麼知道那些是什麼？我錯過了應該尋找的年紀，直到了現在，我才想要去找，太晚了嗎？希望還不太晚，因為我才正要出發。「甘羅早發太公遲，遲早窮通各有時。」聽得太多，反而讓我失去的聽覺，看得太多，但是我卻看不見自己。

能撐過半年，我很佩服我自己。在時間還沒到之前，活下去就是一種勇氣，有緣，希望能夠在跟你聊聊，現在，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。」

昨天，他讓我看了一張明天早上飛往德州的機票。我心想「這麼快？」，但也恭喜他這半年來極度追求的遠離終於可以實現了。於公，我感到惶恐，因為還沒有找到人代替他的位置；於私，我感到高興，因為終於又有人願意找自己了，這件學校沒教，但對於生命卻是最重要的事。

「你先去吧，我隨後就到。」我心裡是這麼想著。